才華橫溢 人生坎坷--憶聞宥教授 - 補習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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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秋白

  時光流逝,歲月無情。聞宥教授謝世迄今已經九個年頭了。但先生的音容笑貌,仍歷歷在目,一切恍如昨日。

  聞先生是眾多師長中令我十分景仰的一位。80年代初,我有幸應邀在教學之余兼作先生的助手。此后,直到他逝世前一段時間,我們有過較長時間的接觸,這使我對他廣博的學識和為人處世之道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。現僅擷取我與聞老直接交往中的二三事匆匆命筆,以示懷念。

  “左”與“右”

  在50年代中后期,我還是民族學院語文系的一名大學生時,經常能聽到不少著名教授講課,有朱德熙、羅季光、王均、王輔世、王鐘翰、馬學良等。在眾多教授中有一位清癯、矮小身材、帶著濃重松江口音的長者,他便是聞宥先生。那時他正給高年級同學講課,低年級學生無課也可旁聽。一次,他講的專題叫《“左”與“右”》,聞先生旁征博引,貫通古今,講解“左”字與“右”字的字形、字音以及字的本義與變義,指出“左”、“右”不僅僅是個方位問題,同時也是有關古代禮儀、地位待遇的標志。可以說是有史有論、深入淺出。至今有些例證雖已淡忘,但“左”與“右”這一標題以及內涵卻已銘記于心。就在先生的“左右”辯言猶響耳邊之際,一場政治風暴無情地襲來,他被卷進了“反右”的政治大漩渦中,成了他學術報告中“左”與“右”平衡的兩級中的一極。一個才華橫溢正值盛年的教授,就這樣被推押著走上了長達數十年之久的、難熬的坎坷之路。盡管他仍然盡力從事他所能及的教學、科研工作,盡管他對人仍是那么謙和,但是,顯然他變了,是時光催老,還是內心承受著重挫?總之,在課堂上我很少再見到他像當年那樣激昂,那樣神采飛揚了。

  “教”與“學”

  1964年我院漢語系一成立,聞宥先生便在系中執教,他有豐富的閱歷、廣博的學識,幾十年間涉獵語言、歷史、金石、哲學、民俗、銅鼓文化等領域,素有“雜家”之清譽。作為年輕的助教,我有幸指定第一次當上聞先生的助手,具體任務是聞先生講授后,我協助作課下輔導。記得最深的是,那一年為政治系的學生講古代哲學文選。他親自編選教材,認真備課,耐心講授。先生對老子,尤其是對文筆恣肆汪洋的莊周更是情有獨鐘,課堂上從來不看講稿,但講解起來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,使聽課變成一種精神享受;有一次,當我情不自禁地在聞老面前道出我的感情時,聞先生那不易展現笑容的臉上隱隱閃過一道光亮,不無詼諧地說:“站在講臺上,我是一無所有的,只剩下莊夫子的‘物’、‘ 我’兩忘了”。提起聞先生的詼諧幽默,我又想起一件趣事:聞宥先生,又名聞在宥。和先生聊天時,我曾問及先生之名何意,是不是典出《莊子·在宥》篇?聞老笑而不答,僅僅用濃重的鄉音瑯瑯地誦到:“聞在宥天下,不聞治天下也。在之下也,……;宥之也者,……。”之后,先生便慢慢的搖頭笑著說:“莊夫子要在宥天下,豈不大亂!還是治天下好”。聞先生之豁達、亦莊亦諧如此。

  聞先生有很深厚的古典文學功底,又十分健談。他可以把一個閑話題材,轉化成為學術問題切磋;可以從一個具體觀點出發,將你引入淵博的領域。與聞先生的接觸,對我后來從事古漢語教學,無疑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。

  我尊敬聞宥先生,以前在他面前我總是十分拘謹。即使在十年動亂中他又一次面臨厄運時,我見到他總是畢恭畢敬的叫一聲“聞先生”。因為我知道應該向他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,而我從他那里真正學到的卻又太少了。

  “博”與“深”

  對于聞先生的學問應當如何估價,通過與聞先生的初步接觸,我以感覺到他功底深厚,知識面廣,國學西學皆精,對民族學語言文學造詣尤深。但這僅僅是初步接觸的印象。80年代初,院方又一次動員我當聞先生的助手。據悉,這次是聞先生點名向院方提出來的。我這次當助手的主要任務是幫助聞先生整理舊日文稿,因為院科研處出版《聞宥論文集》的工作已經提到了日程上來,盡管此時我和聞先生已不在一個單位,盡管我自身負擔很重的講課任務,但是聽到這個訊息也很興奮,可以說是欣然從命,利用暇余時間立即投入了工作。因為這既是學術界的期待,也是聞先生多年的心愿。正如《聞宥論文集》“后記中聞先生所說:“這些年來,朋友們看到我快離開人間了,希望我自己編集,留一個小小的紀念,他們的好意我很感謝。”

  在整理文稿過程中,除了將先生幾經修改的近年內發表的文章謄寫校清之外,更多是要翻檢一些三四十年代的資料,那里有先生早期發表的論文,對年代久遠的這些文字,先生并非拿來就用,而是再度以審核的眼光嚴格修改,然后交給我處理。往往有這樣的情景,面對已經整理好的文稿,先生會突然感到意猶未明,于是又追加或刪減,然后請我重新抄清,每到此時,聞老便會顯出十分的不安和歉意。但是,看到聞老日漸虛弱的體態,我面對他所囑托的工作,總是不待催促,從不拖延。

  皇天不負有心人,《聞宥論文集》終于在1985年7月,由我院科研處內部印刷發行了。但是,就在油墨未干,先生枕邊寄贈友人的《論文集》尚有余冊之際,聞先生便因心力衰竭,藥石不濟,于9月27日夜半凌時溘然長逝了。撫摸著這橘色封皮的《論文集》;盡管這冊《論文集》只收入十一篇論文,也僅有一指薄厚,但對于聞先生以及了解聞先生的人們,無疑是一種慰藉。

  “夢”與“深”

  聞宥先生,又名聞在宥。

  1901年10月5日,先生出生于江蘇松江府泗汫鎮一個書香寒門,父親是清末秀才。1915年后,他離家到松江府中學就讀,十分愛好文學,寫了不少詩篇,受到南社詩人姚翁的賞識,引薦他參加在上海舉辦的南社詩人一年一次的“雅集”。此后結識了南社社長柳亞子,并加入了南社,不斷發表詩篇,成為當時頗有名氣的詩人。1920年,先生入上海震旦大學文法學院就讀,該校用法語教課,先生法文自然精通;課后先生又自修拉丁文,練就了堅實的外語功底。

  自1962年始,聞先生先是在幾個私立大學任教,后又經過顧頡剛先生介紹南下廣州,在中山大學任文學院副教授、教授。此間,他又自學了越語,寫了不少語言學方面的論文,并和法國著名學者馬伯樂通信進行學術切磋。1932年,在青島山東大學文理學院任中國文學系教授。1933年秋至1935年夏,又任北平燕京大學國文系副教授兼北平大學女子教授。1935年秋,重返山東大學,一年后因國家動蕩,局勢難測輾轉到了四川、云南等處。1937年從春至冬在成都四川大學中文系任教授;1938年春到昆明,任云南大學文學院文史學系教授兼主任,又兼西南聯大義務講師。1940年春至1951年冬,在四川成都私立華西大學文學院任中文系教授兼研究所所長,同時兼四川大學教授;1951年冬開始,在公立華西大學文學院任教授兼附設博物館館長。1952年秋,全國院系調整后,聞先生任四川大學中外文系教授;1955年調到我院工作,直至1985年9月逝世。

  這一系列的職務、職稱標志著他人生旅途中一個個輝煌的驛站。先生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上始終是不倦的、執著而孤寂地進行學術探索;在神圣的講臺上授業解惑。先生筆耕口耘幾近六十個春秋,可謂殫精竭慮于教育園地。他一生中夢寐以求的便是在民族學、語言學領域內獲得大面積的豐收,他在厄運降臨時并未被壓垮,盡管身心受到極大摧殘,但作為一個正直、有責任感的知識分子,只要一息尚存,就仍舊在編織美麗的夢,在夢中實現真實的自我。就在聞老仙逝的前半年,他還很有信心地計劃著自己要完成的幾件大事:一是繼《論文集》出版之后,再進行第二卷文稿的收集、整理工作;二是要盡快地完成由他組織編寫的當代《詞詮》——《古漢語虛詞詞典》;三是已經物色到一位品學兼優的青年教師,計劃招收為自己的博士生;四是為全院學生作一次有關漢代壁畫的學術講座等等。這一切的一切,都被無情的病魔所吞噬,先生就這樣帶著深深的遺憾、念念不忘他未竟的工作離開了他眷戀的人間。

  回憶使我心情激蕩難平,抬頭仰望墻上懸掛的聞宥先生1983年相贈的那飄逸如云、流暢似水的墨寶,先生揮毫我展紙的情景便躍然而出:先生說“我老了,提不動大筆了”,但他仍一揮而就,字修詩雅,堪稱“雙絕”。這是一首無題七絕,平仄諧合,風格淡遠,蘊含了詩人對往事的追憶、對垂老的感慨以及對后人的策勉,其詞曰:

  “來時還是去時天,欲道來時已惘然。

  只有松江橋下水,無情長送去來船。”

  聞先生是松江府人,聞先生博深的學識、敏捷的才思,堪于松江之水共流;聞先生那淡泊、堅韌而無欲無求的一生,更像松江清波那么安詳寧靜。

  1994年第2期)

 

 

  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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